周正榮劇藝賞析選篇


賞析馬鞍山

《馬鞍山》是說晉大夫俞伯牙使楚,行經馬鞍山遇樵夫鍾子期精通音律,喜得知己,結為兄弟,約定次年中秋相會。次年,伯牙攜琴又來訪鍾,不料鍾已死,伯牙到墓前哭祭,並摔琴以報知音。又名《伯牙摔琴》、《撫琴訪友》。前半可單演,名為《聽琴》、《知音會》。

周正榮本人似乎只演後半的《馬鞍山》,也就是掐去前半的「訪友、摔琴」部分,後半是二黃到底,演出長度約四十五分鐘。他對這齣戲的來源、演變、分析,自述的相當清楚,在訪談中,周正榮提到自己在上海戲劇學校畢業之後,到當時的北平跟老「喜連成」科班出身的名師雷喜福學的:

(民國)三十六年,我到北平深造,經過李洪春介紹,拜師雷喜福《馬鞍山》也是跟他學的,這戲是孫派戲,之前時慧寶唱過,學到手時是大路活(指按照一般基本套路來演出),但我覺得裡面很有感情

這齣戲是孫菊仙孫派老生時慧寶的拿手戲,「聽說賢弟命喪了」的唱段曾經多次灌錄唱片,《大戲考》著錄過勝利、麗歌唱片兩個版本。此外還有百代、開明公司的版本,具體細節不詳。楊寶森也灌錄過《馬鞍山》的唱段,但是唱的是鍾子期的父親鍾元甫。時慧寶在民國三十年代初就告別舞台了,周正榮初學的時候,這齣戲恐怕已經是很冷門的戲了,唱腔又是一般的唱法,不精緻,就是賣嗓子。但是周正榮琢磨出了可以加入情感的空間,他自己是這樣說的:

最令我感動的戲是《馬鞍山》,頭場要「喜」,預備著朋友相聚;二場要「疑」,昨晚彈琴,琴弦斷了,朋友又沒來,心中疑惑;三場要「悲」,曉得知音死去,再不能相見了。感情一層層向下走,內心有一種壓力,像是《失空斬》。唱腔上比老腔軟些,把有骨頭的老腔化為余腔。我沒有擅長的戲,只有喜歡的戲,像是《馬鞍山》、《出箱》、《捉放•宿店》。

自謙如此,真是太客氣了。但是我們也可見到他發展出了自己對全劇層次分明的詮釋,並在總體上對人物的性格發展有一個完整的描述;在唱腔上,將大路的「老腔」化為自己著力甚深的余派唱腔,本篇賞析的目的就在找出周正榮的獨到之處,並對時慧寶、徐敏初的版本加以比較分析,使得周正榮藝術的獨特性更加清楚。由於手頭資料時空細節不詳的關係,我們討論的版本是年月日失考的現場實況錄影,配演鍾元甫的是老生楊傳英。

 

一開場非常平淡,俞伯牙官服上場,自說之前與鍾子期相遇的約定,說得自然雅緻,看來彼此之間像是個「君子之交」,對瑤琴、朋友的喜悅都埋藏的非常隱晦不彰,只是朋友不來,於是換了衣服,叫琴童帶了瑤琴上岸看看,順便還去朋友家裡坐坐,拜見伯父伯母。按照周正榮的詮釋,這一場的基調是「喜」,筆者以為此處的「喜」是相對的,這裡可看不出來,要到了後面的悲痛奔放之時才能令觀眾察覺,俞伯牙是多麼的期待此番的知音相會。他下場前唱了第一個唱段,意思很簡單,唱腔樸實,無甚花巧的腔調,這裡的處理很有意思,說得越淡,後面情緒的反差越大:

(二黃原板)我與他分別時叮嚀甚好,為什麼到如今不見故交?鍾賢弟在家中甘旨奉老,因此上攜瑤琴親走一遭。叫琴童你與我向前引道(琴童捧琴下),但願得此一去會故交。(下)

第二場,是楊傳英扮演的鍾元甫的過場,他拎著紙錢籃子淒愴而上,說兒子鍾子期已然死去,今天天氣好,自己想著要去看看兒子「老眼昏花路難行」父子之情,情景交揉,這一段唱段是余楊一派的經典,楊傳英唱得老懷彌傷,得了三個滿堂彩,為後場俞伯牙的表演做了嚴實的鋪墊。

 

(幕後)走哇(上場,散板)昨夜晚撫瑤琴暗藏悲調,尋不著知音人事有蹊蹺。將身兒來至在雙陽岔道,但不知集賢村路走那條。

第三場,遠遠而來的俞伯牙找不到朋友,悶悶而上,想到昨晚一件不祥的事,這件事把瑤琴和朋友連接了起來,未免心中煩亂,只是說不出來。四句唱得平實紆徐,細節處理得一絲不苟,聽著氣象深沈,這樣的演唱令人如飲醇醪,又無直接可指認的好處可說,所以周正榮只在「雙陽岔道」的「道」字用一長腔,底下也彩聲四起,不為無因。俞伯牙走著走著不覺得走到了路口,要問一問路了,這一問不要緊,問到的人就是提籃蹣跚行來的鍾元甫。當鍾元甫激動地說道:「客官,你你你來遲了哇!」聞知噩耗的俞伯牙反應相當激烈:

哎呀!(氣椅,導板)聽說是鍾賢弟把命喪了(叫頭)賢弟,子期,哎呀賢弟啊(散板)刀絞柔腸痛心稍。他的父即我父向前拜倒。

這一場,按照周正榮解釋的基調是「悲」。他的處理也有層次之分,聽見噩耗之前的俞伯牙或喜或疑,都沒有強烈的情感展現,作為一個有教養的傳統士人,他的情緒收放以「知道噩耗」為界線。第一層是聽說噩耗的慌亂虛弱,第二層是見到朋友的墳台時,痛苦的大迸發。這裡都運用了「導板」轉「散板」,揉合「叫頭」的方式加以處理,但是同而不犯。第一個導板唱得軟,行腔簡單,調門也低,因為俞伯牙的人處於半昏迷狀態,心理上受到很大的衝擊,剛醒來時仍是如此,只是和鍾元甫相見,「痛心稍(哇呃)」的「痛」字拖長,「心稍」唱得痛楚,用「哇呃」切住,「痛心稍」三個字大概是這個唱段設計的「眼」,歌來要能令觀眾動情。兩個人同去鍾子期墳上,分享莫可言宣的失去,失去之中蘊含著沈甸甸的悲哀。

賢弟,子期(導板)見土坵不由人珠淚垂掉(叫頭)賢弟,子期,哎呀賢弟啊(散板)到如今見墳台不見故交。

第二個導板唱得飽滿,字面上很簡單,不過在聽覺上的情意展現卻很豐厚,行腔極其跌宕婉轉,翻轉處極其淒涼,這就是一個滿堂好;第二句「不見故交」也是一個散板的下句,但是處理得與「痛心稍」不覺重複,「不見」的「見」字長腔,「故交」簡潔頓住。聽得出面前土翻草萌,碑新樹小,上面插著紙標,是真實不虛的新墳,故友遷化,時序流轉,一切的遺憾都已不可挽回,只有寄情於二人訂交的琴曲,吊死者於泉壤,慰生者於聲音。

在撫琴之前,經過的兩位漁樵在墓側歇腿,一旁浩大的江水莊嚴地流去,青山環繞佇立,若有所思。

(叫頭)哎呀賢弟啊,愚兄不遠千里而來,未曾備得一陌紙錢,只得以此瑤琴為祭了。正是:此來空枉費,人情付東流,靈魂渺茫去──唉,空留一土坵(慢板)想去歲中秋節相逢甚巧,曾結拜勝似那一母同胞,分別時約定了今秋來到,候賢弟候到了月掛松稍,因此上攜瑤琴把賢弟來找,遇老伯到墳前把紙錢化燒,才知道鍾賢弟下世去了,聞此言刀割肉劍刺心苗。實指望和賢弟相交同老,實指望我和你同列當朝,實指望雙親台前要你行孝,實指望我和你春遊芳草、夏賞荷花、秋飲菊酒、冬吟白雪,弟兄們快樂逍遙,哭賢弟撫瑤琴以為祭吊。(撫琴,哭頭)唉,賢弟啊。

啊?(散板)因何故笑走了二老漁樵?

這個唱段是本劇的核心唱段,整段不尚巧腔,真摯的說出了知音相逢的喜悅,從回憶去年中秋的相逢,到期望未來二人「相交同老」,四季隨時行樂的念頭,反襯出失去知音的巨大落差。沒有說出來的話是,命運這樣的操弄人,活著的人要怎麼辦呢?在舞台上,琴曲的意思要用演員的聲腔唱出來。墳墓周圍的人都在俞伯牙的情思之外,與他不通氣,不知道琴曲彈得是什麼;但是也要讓觀眾都能分享到俞伯牙的琴曲,其中唯有他愀然自知的深刻悲愴。於無意中得之的知音甚是難遇,此閻浮提世界,百千萬年中,殊為罕見;但是造化無情,彼此有緣無份,本想來赴再次的相會,竟然得到的是天人永隔的消息!死者已矣,對於不幸還活著的生者而言,隨著期望衍生的失望,帶來的是更清醒更強烈更持久的痛苦,雖生之日,猶痛之年。

生者的感受沒有說出的關鍵,「知音死了」,在於感受是俞伯牙不自覺的孤獨寂寞,在向死者的彈琴吊慰之後,被漁父樵夫在旁邊的一笑,點化成為自覺的孤獨寂寞。在內心深處的某一個俞伯牙,那個和瑤琴共命的俞伯牙,已經隨著逝去的知音而消失了,記得東晉王子猷曾經說過:「子敬人琴俱亡」(《世說•傷逝》),說的是彈琴之人已死,他的琴聲也隨之消失了。這個說法正是俞伯牙感受的對立面:聽琴之人消失了,琴聲的價值也消失了。死亡未必可怕,可怕的是必須注視著自己心目中最有價值的一個部分的消失,造成生命中巨大的空洞感,這個剜起心頭肉的感覺難以言說。原來知音到了那一個世界去啦,在我所身處的這一個世界,是沒有知音的。那麼,對我而言,瑤琴還有什麼意義呢?瑤琴應該是為了知音而存在的,也應該隨著知音的離開而消失!

對我而言,這齣戲最動人的部分是俞伯牙在某些方面成為了鍾子期,知音未竟的責任成了自己的責任,知音的親友成了自己的親友。最好的例子是傳統士人最重視的「孝道問題」,此一觀念貫穿全劇,例如第一個唱段的「鍾賢弟在家中甘旨奉老」,第三個唱段的「他的父即我父向前拜倒」,第五個唱段的「實指望雙親台前要你行孝」。底下終場前的對話所展示的,不是他直接思念故友,而是間接的透過俞伯牙對待故友親人的方式,他反過來安慰失去兒子的鍾元甫,並承擔了奉養的責任,展示了俞伯牙珍惜故人之情的濃郁強烈,大逾於常禮所能做到的程度。

俞伯牙:啊,老伯,姪男此去多則半月,少則十天,必然差人前來接你二老,那時你莫要推卻。

鍾元甫:額,我不推卻。

俞伯牙:子期已死,你不要思他。

鍾元甫:不思他。

俞伯牙:你也不要想他。

鍾元甫:不,不不想他。

俞伯牙:子期是我。

鍾元甫:不敢。

俞伯牙:我即子期。

鍾元甫:哎呀越發的不敢了。

俞伯牙:姪男告辭了。

鍾元甫:奉送。

俞伯牙:(散板)相逢不久分別早。

鍾元甫:他二人結拜似同胞。

俞伯牙:伯牙在

鍾元甫:子期死(拭淚掩面)

俞伯牙:故友去了。(行禮)可憐我千山萬水空走一遭。(叫頭)子期,賢弟,哎呀賢弟啊。(下)

末段唱的四句散板替整個故事「點眼」,其中的關鍵又在末兩句的「伯牙在」、「故友去了」、「空走一遭」的大腔唱得酣暢舒展,古典而節制的感嘆。第三句說知音不在,自己還在;第四句不是說自己到馬鞍山的旅程白跑一趟,是說由於聽眾的缺席,自己藝術生命因此而落空。「千山萬水」極言對於人生種種因緣際會的回顧,在漫長旅程中才巧遇了這麼一個知音,但是一切轉而成「空」,向墳墓行禮之後這麼唱,不僅是向死者致意,也是兼憐生者的我。

周正榮在本劇中的做表認真而平穩,不矜才使氣,深沈而內斂,俞伯牙並沒有臉紅脖子粗的大哭大喊,捶胸頓足,但是他深沈的悲慟在劇情的推動下平穩的進行,越發展越深刻越馥郁,最後以有餘不盡的兜住做收。在肢體上,周正榮自然而家常,不賣弄特殊的肢體技巧,他對表演的整體有某種強烈的自覺;在個人詮釋上,可以從周正榮自己對本劇的感動與喜愛看得出來,就「藝術在個人生命中的份量」而言,他是和俞伯牙遙相呼應的,在孤獨寂寞──渴求知音與知音難得的部分,應該是很能體會劇中人的感覺的,表演這個角色,也是曲曲唱出了演員自我的某一個面向。

底下,我們來看一個書法理論。清人錢振煌《名山書論》總結了一些傳統的說法,說書法貴「敢」、貴「到」,貴在筆筆要送到:

到則方,不到則不方;敢則到,不敢則不到。

古人書之所以不可及者,只是不取巧而已,不討便宜而已。

以人品論,處處怕得罪人,所以不方;不方者,不敢方。以字體論,嬌羞怕醜,生怕紙痛筆痛,所以不方;不方者,不敢方。書學求其「敢」而已矣。

錢振煌的結論很奇妙地讓我們想起了周正榮詮釋演出的風格,從他的藝術到他的人品。落實來說,他的演唱風格即是如此,不尚做作、不尚花腔、不尚險怪、不賣弄嗓子,每一句唱腔都是很認真而樸實地唱到定位,表演自然有神彩。劇中大多數的唱腔不複雜,甚至有些老腔老調,但是這些老腔老調在周正榮的詮釋之下再度有了生命,他不只是把字唱出來,把故事唱出來,而是把背後的人物情感唱了出來。

透過這齣戲認真學習老戲表演模式,試圖展現其精彩之處,就和思索在新戲中發展新表演模式一樣重要。底下我們要對《馬鞍山》另外兩個版本──時慧寶和徐敏初的唱段──加以初步的比對,以圖更能彰顯周正榮的個人風格。

 

時慧寶《馬鞍山》(勝利唱片)

(二黃導板)聽說是賢弟命喪了(散板)我心中好一似這滾油來澆,煩老伯與我前引道,這就是新墳台上插紙標(白)哎呀賢弟啊,曾記得你我兄弟,八月中秋,在舟船之中,何等的快樂?不想一載有餘,唉!竟自身入荒坵也(頂板)我為賢弟我不愛奉君榮耀,為賢弟我不愛玉帶蟒袍,在墳台撫瑤琴以為祭弔(散板)又聽得那一旁笑走漁樵。

由於唱片錄製長度的限制,唱片中的唱段應該是劇中部分分散唱詞的集合,而非一個連貫的部分。與周正榮的版本相形之下,時慧寶版本有限的唱詞直接而少修飾,但是辭句與演唱風格相當吻合。演唱風格是典型的老腔老調,可以聽出演員實大聲洪,調門高亢寬亮,底氣充足,像是資料中所敘述的孫菊仙孫派演唱風格,簡潔而獨特,奇峰突起,前面三句導板、散板的部分相當精采,行腔、吐字收音都有趣極了,像是「聽說是」、「這滾油來澆」、「煩老伯」,念白與頂板銜接的部分也令人意想不到,聽來俞伯牙的感情強烈奔放,不假任何潤飾,天然動人,不愧是時慧寶的招牌戲。後面的部分雖然唱得也很實在,可惜總的處理太簡短太粗糙,或許同為錄音技術的限制,造成時慧寶詮釋的俞伯牙聽來氣質太粗放,老想著「奉君榮耀」、「玉帶蟒袍」,不像是個以撫琴為性命之人。比較之下,周正榮版本的唱腔更向譚余一路靠攏,聽著含蓄細膩而文氣,憫然深悲,推人及己,反令觀眾覺得存著有餘不盡的意思。

 

徐敏初《馬鞍山》唱片

(二黃原板)我二人在山前金蘭義好,鍾賢弟他不來所為那條?莫不是在家中奉養二老,因此上與朋友失信在今朝?叫童兒你與我向前引道,去到那集賢村訪問故交。

(慢板)想去歲中秋節相逢甚巧,在月下表琴藝得遇知交,結金蘭□□□皆因同調,贈黃金好一似管鮑相交。臨別時與賢弟把會期定好,約定了今夜晚同渡良宵,幸喜得舟泊在馬鞍山道,候賢弟只候得月掛松稍,中途路撫瑤琴內藏悲調,知賢弟你不來事有蹊蹺,因此上問集賢村把賢弟來找,在三岔道遇伯父把紙錢來燒,因問你才知道你的□□□□,枉費我登山涉水路遠迢迢。這一夜思賢弟我的夢魂顛倒,實指望同舟歸得見當朝,嘆賢弟拋雙親你凡塵不要,痛賢弟又無有後代根苗,哭賢弟只哭得雨灑煙草,淚珠兒好一似雨打芭蕉,嘆高山和流水俱成絕調,千載下只落得□□空銷□□□□,哭一聲鍾賢弟你到何方去了

基本上,這個唱段是個與言派風格關係密切的自學自創唱段,是徐敏初用言菊朋的唱腔再度詮釋老腔老調的試圖,因為我並未聽過徐敏初其他的唱段,無法評估他的功力與成就。但是就言派而言,這個點子並不出奇,言菊朋本人生前就曾將許多老戲──尤其是今天不被認為是譚派的老戲──翻成言派聲腔加以演出,豐富了言派的演出劇目。徐敏初在這個基礎上又作了自己的創作嘗試,這點值得肯定。

徐敏初這兩個唱段的唱詞基本上文義和周正榮的版本類似,就是慢板唱段的詞藻更為繁複漫長。第一個原板的唱段頗有些言派的趣味,例如「失信在今朝」的唱腔處理就是一頓,斷開來再接著唱下去。似乎在情緒上是說:「朋友失信不會吧」,自己都覺得想得太過。再底下離舟訪友,便是非去不可了。

第二個慢板的唱段有的地方就很值得商榷了,他取法的對象大抵是言派的二黃慢板部分,對比於言菊朋老唱片的《罵王朗》、《金水橋》、《大保國、二進宮》、《捉放宿店》等唱片,還有言派《白帝城》唱段,可以發現有形似處,有神不似處,言菊朋或言派有很流暢的地方,並不是一味頓挫。細聽第二段,形似處是說,這些腔調是言菊朋的;神不似處是說,演唱的人不是言派。這就導出了筆者的一個看法:本唱段的重要部分是徐敏初自我創造組合的部分。像是咬字上就不是已知的言派,他的腔調不是「因字生腔」,而是因著言腔唱出字兒來,導致有的字眼並不清楚。其次是腔調的新意問題,有的部分怪而不險,頓挫太多,失之於做作,例如「問集賢村」、「才知道你的□□□□」、「痛賢弟呀」「哭賢弟呀」、「雨打芭蕉」,言腔的好處不在「唱得奇怪」上面,而在於透過有特色的唱腔,營造劇中人淒涼苦楚、峻峭婉轉的情境。

徐敏初的向「言派」靠攏的俞伯牙的詮釋,也是在於劇中人情境與言派特色的匯通,其用心之處昭然可見,像是「相逢甚巧」、「皆因同調」、「內藏悲調」、「枉費我登山涉水路遠迢迢」、「夢魂顛倒」,這些地方的腔調用來也都能與人物心境吻合,值得特予指出肯定;不過在掌握住言派淒涼苦澀、峻峭婉轉的風格上,還有待努力。可是一如筆者前文所指出的:純以言派尺度衡量徐敏初也是不無問題的,徐敏初到底想營造什麼樣的風格?

話說回頭,在言派藝術的發展上,所有劇中人有相似境遇情感的劇目上,言派也並非都能有所發揮,例如言菊朋本人曾灌錄過唱片的《洪洋洞》、《托兆碰碑》、《賣馬》、《取帥印》、《法場換子》、《連營寨》、《烏盆記》等等,上述劇目都有一定的適合言派發揮的空間,但是直到目前,這些劇目都沒有被視為言派風格成功的典範。

相形於徐敏初在聲腔表達特色上的努力,周正榮的努力方向則在於追求比特色更深沈的表演本質,一種大方、樸素、內斂的表演,演員如何全面的、平均的在各種表演項目上持續努力與深入挖掘。此種傳統老生表演風格的追求,不但是演員個人人格的展現,而且也是觀眾欣賞習慣的展現。

周正榮《馬鞍山》在台北舞台上的持續出現,也說明了民國六、七十年之間台北戲曲欣賞風氣的某個保留傳統的面向,對於活的傳統有某種尊敬與愛護,想要從中持續地再開發出感動來,觀眾也不吝給予鼓勵,但是隨著那一代的觀眾與演員老去之後,此種面向日趨消失。像是周正榮任教復興劇校,不斷地想要教授給學生的京劇傳統開蒙戲《江東橋》(《擋諒》)、《馬芳困城》、《漢陽院》,這幾齣戲在當時的台灣也沒能唱過幾次,現在大概更難見於舞台了。無論如何,在周正榮、徐敏初的努力下,《馬鞍山》仍是值得肯定的好例證,在演員發展個人風格的嘗試中,我們希望類似道路的努力能夠有人繼承,會有個別的演員持續地試著發掘冷門劇目中的精彩之處。


賞析擊鼓罵曹

《擊鼓罵曹》又叫《男罵曹》、《群臣宴》,說的是三國時代禰衡的故事。全劇共分五場:頭場獨上禰衡,唱一段「原板」,慨嘆自己有志有才,難以伸張,現在有一個見曹操的機會,但是曹操的評價不好,心裡很是猶豫。

第二場,禰衡到了曹操的丞相府,兩人話不投機,禰衡諷刺了曹操,曹操命他當元旦節表演的鼓吏,藉以羞辱,隨即把他扠了出去;冷笑不已的禰衡在府門外唱了第一段「二六」。

第三場,憤怒的禰衡決定到時要當眾怒斥曹操,唱一段「流水」。

第四場是去相府賀節的群臣大宴,禰衡當眾脫衣撾鼓,唱一段「導板轉原板、快板」,唱「散板」大罵曹操;接著向過來詢問的群臣介紹自己,唱第二段「二六」;在群臣的轉圜下,發現自己處境的危險,唱第三段「二六」;最後接受曹操賦予的順說劉表的任務,唱一段「搖板」下場,全劇結束。

這齣戲是傳統老戲,目前的劇本與演唱風格以譚鑫培譚派的脈絡為主,後來的言菊朋、高慶奎、馬連良、孟小冬、譚富英、奚嘯伯、楊寶森都有唱片或錄音傳世,其中以楊寶森一派勢力最大,今日的演出者多宗之,周正榮也在籠罩之內,因此,楊寶森的全劇錄音是本文重要的參考資料。主要採用的是台視國劇的錄影,曹操由孫元坡配演。

 

故事中的禰衡性格執著而強烈,堅持道德理想而不輕易妥協,有著強烈的文人氣息。就像是傳統的士人價值:狂者進取,狷者有所不為。因為進取,所以去謁見丞相;因為狷,所以和曹操處不來。反映在劇中的具體行為上,對於越有權力的人就越高傲,對於看不起的事物就理直氣盛地大聲斥責,無所假借。面對著曹操與他的部下群臣之間的虛偽、奉承與操弄,他有著一腔子無名火式的憤懣。但是禰衡也不是單純的理念反抗者,還是會對複雜的現實有所顧念。所以劇情最後一轉,他接受了順說劉表的任務,結束了整個故事。

在周正榮的生命裡,藝術成為了主要的重心與執著,從這點看來,周正榮的性格和禰衡有著耐人尋味的相似性。第一,他用此為準繩,嚴以律己,風雨無阻的按日刻苦練功;此一風格貫穿到生命的其他部分,他待人接物也是嚴格慎重,認真而有著自己的堅持,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。周正榮自我要求學習的用功程度到處可見,他的文人氣息很重,一筆好字,所為文字通暢有感受,毫無油滑的江湖氣息。

甚至到了晚年,周正榮對本劇的研究不因退休而中斷,以其民國七十九年的「周正榮戲劇日誌」為例,就有四處提到《擊鼓罵曹》的研究,底下分則加以討論,其中標點是筆者加入,無法辨認的字以「□」表示:

八月二十八日(二),「讒臣當道」倒板高唱仍差很多,還要下點功夫。

九月十一日(二),想試唱《罵曹》倒板(按,即導板,下同)用高腔低調門,□著□的錄音試唱,仍然不行,□要研究一下再試試。

這兩則的背景是周正榮自覺嗓音老化,正在摸索新的演唱方法,喊嗓先吊低調門,試著唱高腔來「遛嗓子」,嘗試的重要指標唱段就是《擊鼓罵曹》的導板「讒臣當道」,他對自己的檢討相當踏實而有自覺,這個人居然已經退休了,在日誌中絲毫看不出來。

十月二十五日(四),最近因拷帶子,看了幾遍《罵曹》,覺得神情還不錯,因為嗓子關係,有時顧了唱,臉上有顧不了之狀。

這一段說的是唱腔之外的演技,這段時間,他正在整理自己的演出實況錄影,汰其重複,將不同時期的同一齣劇目集中保存。此處檢討的《罵曹》,應該是對自己幾次演出的綜合總評語。在台視錄影當中,周正榮的表情相當有戲,尤其是眼睛,他實在太適合飾演劇中人禰衡了。

十二月二日(日),今日唱《罵曹》倒板勉強上去,如果準備再好一點,可以更好一點;後面快板有點氣不夠,還要放鬆些才好;整段唱已減少拙勁,一直要提醒自己,好累人。

前面說過周正榮的自覺,還有他準備的努力,從這一則戲劇日誌看得更是清楚,不過持續清醒的保持自覺是很累人的。他在這個唱段的心得有兩點:一、放鬆;二、不要用拙勁。兩者可能是同一件事情,放鬆即無法用拙勁,用拙勁即無法放鬆。這個心得不只適用於《罵曹》,應該是可以適用於所有唱段。

這裡說一個「陽春」老板朱順官親口說的小逸事。周正榮第一次去「陽春」,挑的大半都是楊寶森的影音資料,結帳時聊了起來,朱老闆還沒認出他就是周正榮呢,只覺得這人真客氣,說到後來當然還是認出來了,周正榮說自己只是一個有興趣而不斷在學習的學生。朱老闆看的演員可不少,可是周正榮這一點讓他很佩服,屢屢稱道。

話說回來,周正榮也不是「擇錯固執」的刻板人,在堅持之餘,只要他能認識到問題癥結有其他的可能,他也會從善如流的妥協。就他氣質上的這些個部分來說,用來表演才高志遠,狂狷高傲,對權力不假以詞色的禰衡,可以發生某些耐人尋味的化合作用,從台上看到台下,這個演員和劇中人的組合再合適也沒有了。

 

底下分場逐句逐字對本戲進行細部地分析。頭一場,禰衡嗽上,一不整冠,二不抖袖,透過變換程式動作以刻畫一個落拓不羈的士人,他顯然不看重這次「謁見曹操」的機會。接著打引子,念定場詩,末句「自然談笑覓封侯」的「侯」字,周正榮低低重念,引出下面自報家門的部分中,禰衡的抱負與現實的落差。念白最後,念對子做結:「未逢真命主,有愧棟梁才。」下句著重「有愧」一詞,五個字的節奏鈍重有份量。接著唱「西皮原板」「平生志氣運未通」唱得平穩而不平淡,雖然對曹操有意見,禰衡對自己的理想仍然抱有某種浪漫的希望。周正榮在表演上從容不迫,描寫禰衡不是一個褊急之人,對於「薦與曹操」的事也不像是雀躍期待的樣子。頭一場主要是描畫禰衡的性格與意圖,以為禰衡後來的行動作鋪墊,好演員刻畫劇中人性格和理想的能力,在這些閒場次中特別容易看出來,周正榮之佳處,在於善能結合其人格與演技的特色,詮釋志大運慳、才高福薄的讀書人,他們的理想與憤怒、反抗與妥協。

下一場,曹操、孔融、張遼在相府傳喚禰衡,禰衡在府門就覺得相府「殺氣高」。正式謁見曹操之時,曹操當場嫌他禮數不週,抱怨「其情可惱」。狂傲的禰衡發現自己來錯了地方,仰天而笑。此下兩人開始了越來越不高興的對話,曹操誇口自己的部下各有所長,被禰衡連嘲帶諷,這裡周正榮數落曹操部下,顯露自己的白口抑揚緩急,輕重吞吐都歷歷分明,情感部分也入戲而不造作,層次井然。惱羞成怒的曹操命他當元旦節擊鼓表演的鼓吏,「可願當否?」這裡周正榮挾著一絡髯口一頓,眼珠靈活的一轉,是那種憤怒而有所反應的表情。「願當鼓吏。」曹操隨即讓張遼把他揈了出去。禰衡在府門外冷笑,笑完了開唱,周正榮的這段「二六」唱得很壓抑,像是「丞相委用恩非小」絕無榮幸歡樂之情,曲曲傳出了「罷罷罷暫且忍下了」的意思,但唱到「明日裡自有我的巧妙高」一句又振拔了起來,拿定了主意下場。值得指出的是,這場戲裡,周正榮一個人再認真也好不了,他需要同台演員的搭配,像是孫元坡的曹操念白深沈沙啞,有收有放,像是個帶部隊的決策者,不容自己的權威在部下前面受到衝撞,在接受禰衡行禮時的轉折,聰明而不寬容的禰衡針對這一點來打擊他,以致矛盾一陣一陣的向上發展,最後大爆發。作為對應者的曹操表演雖少,但是精鍊不可或缺,把整台戲的張力撐了起來。

禰衡的情緒等到第三場才爆發了出來,他一上場就忿忿而唱「小導板」「適才與賊一席話!」「賊」字高唱,點出正題。接著的敘述越念越氣,越念越快,但是周正榮咬字清晰,絲毫不紊亂,情緒的爆發也一氣呵成,全無掛礙。只是基於個人嗓音條件的限制,高處走寬音,以快取勝,大概是取法楊寶森楊派的心得。緊跟著的「快板」起唱也是用同一風格處理,到了「(落一個罵賊的名兒)揚天涯」時翻高唱散,「涯」字略略一帶,戛然而住。至此禰衡心意已決,生死置之度外,單等著元旦佳節,好當眾痛責曹操「求賢才」背後之惡劣。周正榮在下場前大幅度地翻袖撩起褶子,闊步昂然逕下,很能傳達出禰衡激越的心情。

第四場,元旦當天,曹操向群臣說到自己「新收一名鼓吏」,命人傳令「鼓吏進帳」時,周正榮在後台應聲「來也」,劇情的高潮就此展開,他的唱腔大致上是楊寶森楊派的風格,例如「導板」的「漢朝」的腔就很明顯。行腔暢達,「原板」的部分越唱越拗怒,在拖腔的地方俐落收住,不事做作,應該是對余派風格的掌握。嗓音多走寬音,像是「出了個」、「替主爺把賊掃」,聽著舒展。到「殺人的刀」時,向著曹操一手摟髯口,一手翻水袖亮相,隨即一扔袖子,爆發的又充滿義憤又充滿輕蔑。快板的部分一氣貫串,憤怒內蘊而不瘋狂,此一逐步高張的情緒在後面要爆發為「擊鼓」的經典表演,這裡不能隨意釋放出來。

穿著破衣的禰衡。蓄意要成為相府盛會的搗蛋鬼。面對權力,他的憤怒展現為不計後果地像權力挑釁。他穿著越破爛就越無愧色,驕傲而自信的指斥曹操。首先要面對的曹操的下人,周正榮這裡的處理好在,和下人問答的幾段快板都很有分寸,禰衡應該是不屑和下人吵架的,他的對象主要應該是曹操;再者,禰衡後面對群臣客氣,前面對下人兇惡,顯得他傲下,對卑者弱者有什麼好傲慢的。名士若像是見人就咬的瘋狗,把自尊建立在「不如己者」之上,品格未免低了;扣緊題目而言,這麼易怒,他對曹操指責的義憤意義也被沖淡了。

底下擂鼓三通──這是周正榮的日課,篤老不廢。他的鼓點子勻淨,手腕子有功。「相兒」也好,用內行的話說是有「範兒」。尤其在快節奏時,鼓杖恍如只有一根,有特寫為證──三通鼓由緩而急,由急而緩、再由緩而急,一波一波,緩時能掌握節奏,不滯不墜;急時清清爽爽,不亂不錯,非嫻熟不辦,借一句戲裡群臣的話來說:「猶如金聲玉振的一般」。當滿意的曹操唱完一段原板之後,禰衡接著打「夜深沈」,這套與胡琴合作的鼓套子要打得專注自在,旁若無人,才好襯出稍待片刻,當主人的曹操發現鼓吏居然裸體時的驚訝與火大。

全無防備的曹操火大地質問鼓吏,問到「那個是渾濁的小人?」時,禰衡直指曹操就是渾濁的小人!他的眼濁、耳濁、口濁、心濁,輕慢天下賢士的我,「真乃是匹夫之輩也!」底下接唱的「快板」就全走楊派風格了,只是音色清揚而不低沈。下一段禰衡接著打鼓,唱一句「散板」,下一杖,唱完之後打一通鼓,連唱帶鼓都要照應。這些部分是每個唱這齣戲的老生都應該做到的,周正榮在這些地方並無明顯的個人特色,但是持續不懈地功力還是聽得出來的,本文就不往細裡多說了。

被罵的全無還手之力的曹操悶坐一旁,群臣於是離座上前,詢問禰衡事情的始末。由於問得客氣,禰衡這時說話開始緩和了,唱了一段「二六」敘述自己的履歷,唱得怨而不怒。看得出來,禰衡和群臣說話就客氣而誠實,和曹操講話就強梗到底;相對的,曹操對禰衡也是成見已深,開口絕無好話,客氣絕無好事。兩個人的彆扭從見面開始醞釀,中間經過大爆發,直到終場含蓄的冷戰,從無和解的可能。大概是從生命風格出發,這個故事的兩個劇中人就是這樣的徹底相互怨憎,彼此的指責都歸之於內容可議的空洞道德,像是禰衡說曹操「奸賊」,曹操說禰衡「舌辯之徒、井底之蛙」,彼此看不見的才情風華,遑論欣賞。

空洞的道德指責是沒有結果的,不耐煩的曹操轉而詢問群臣,「老夫奸在何處?」禰衡聽不下去了,開始唱「散板」,數落曹操的過去,曹操是辱沒祖先的養子,「全不怕罵名兒萬古笑嘲」,非但出身不好,而且無恥,所以是奸這裡罵得高興,一旁怒惱了曹操帳下的武將張遼,拔出劍來就要殺禰衡,這裡從譚鑫培開始直到楊寶森,加了一段罵張遼的部分──據說是因為受了民初軍閥的氣,編來罵這些沒理想的勢利軍人的──周正榮沒有按這個路子演出,只按老本子念了:「你不過是狐假虎威,狗仗人勢啊!」台視版念得很憤怒。在陸光國劇隊版的錄音中,末一句摻用了言菊朋言派的特色,說得酸溜溜地,文氣十足。周正榮在此利用個人嗓音的特色,將風格迥異的楊派聲腔與言派聲腔的表演方式,做了巧妙的結合,讓觀眾認為「這就是禰衡!」而不會認為劇中人莫名地改換口音,或是性格前後地落差太大。他在陸光的配演者是馬維勝的曹操、楊傳英的孔融。

曹操攔下張遼,命禰衡持書信去荊州順說劉表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:「呸!」不去。群臣再度出來打圓場,指出「怒惱丞相」的下場是死亡,堅持不妥協的後果將會是,你一家老小要依靠何人?這時禰衡開始正視和曹操作對將會如何了。

喔(二六)列公大人齊來勸我,猶如方醒夢南柯,自古道責人先責己過,手摸胸膛我自揣摩,罷罷罷,暫熄我的心頭火(換衣)

如同本文一開頭所說的,這齣戲有三段「二六」。同樣的板式,要唱出人物在三種不同狀況下,三種不同的感覺與反應。凡是在板式與劇情異同求趣的地方最宜注意,傳統戲曲中的這些地方,往往可以看出老式編劇、不同表演者與不同表演派別各具創造力的詮釋可能。第一段是被扠出府門時的獨唱,唱得外表客氣、內中激昂難耐,最後做出決定;第二段是向「列公大人」唱的,唱詞是敘述生平與遭遇,心中難過而不激動,末尾指斥曹操;第三段是自己反省,雙方身份地位的強弱懸殊,硬幹絕無好處,開始軟化,決定先把衣服穿上,接受曹操委託的任務。「心頭火」是一個長腔,這裡一氣而下,周正榮的嗓子不佳,但是唱到了嗓子和氣口的極限,善用個人的條件,便能營造動人的戲劇性,台底下至此大大喝采。

在禰衡取得曹操書信,下場結束全劇之前,還有四句唱詞做收束:

(搖板)丞相寬洪廷朝坐,披星帶月奔江河,順說劉表若不妥,我遠死在他鄉做鬼魔。

周正榮唱到最後也不懈不衰,能夠始終如一的專注表演,這四句搖板尤其精神奕奕,人情流露。前兩句場面話是對曹操說的,兩人既然之前不能相容,這裡當然也不甘示弱;後兩句是真心話,對未來懷疑而悲觀,「若不妥」唱得猶豫,「他鄉做鬼魔」唱得婉轉淒涼。彷彿名士的名下無虛,基於對政治鬥爭模式、對自己性格的理解,對未來能有某種敏銳的洞見:他的抗議,將是要以付出自己的生命做代價。


本文字資料由王安祈教授提供特此申謝

 

關於>>寂寞沙洲冷--周正榮京劇藝   (作 者:王安祈、李元皓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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